十八
浮空机械哐当一声落到凉亭屋顶上。浣熊般配色的金属躯体上弹出四根触须，无人机械像蜘蛛一样挺立起来。
小小的红色光点在技师的背上闪烁，黑黄相间的腹部微微隆起，那根看上去就具有攻击性的银色教鞭被固定在这个位置。
“它有备用电源。”风四小姐低声说道。我点点头。
“那么，人类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，就请你来告诉我吧。”
仰起头，对着不成人形的公务员如此请求。
“还不到时候，江离同学。我们没有恶意。只是希望江离你能理解我们的处境，配合一下。”
“那么，你是来消除我的记忆的吗？”
技师犹豫了一下。小红点的闪烁频率变得更为频繁。
“很遗憾，现在我也没法理解自己的行动——看上去像是自主活动，毕竟风四小姐把通讯的中转站也屏蔽了。我不确定，究竟是为了维持灵魂记录体的稳定而让你沉睡，还是应该寻求你的理解，再次重构人类的历史。”
“哈？！如果你不能做出决定的话，那我可就要走了啊。”
风四小姐吓了一跳，鼻尖又涌出两颗闪亮的汗珠。
“不，不行，江离，哪儿都别去……只有这里才能屏蔽大机构指挥塔的信号……”
“你要走，我没法判断是否应当拦截。但是，风四小姐，你阻断能源供应和指挥信号，有理由怀疑你另有目的。”
银教鞭从无人机械的腹部往外伸长了数厘米，鞭头指向风四小姐。
“我、我只是想为江离安排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。并、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……”
风四低呼一声，脸色变得苍白。她在沙发上蜷缩起来，两手不由自主地搂住双肩。
我走了两步，下意识地伸出双臂，挡在了风四面前。
“技师先生，你也听到我说的话了吧。我的记忆丢失、存在一个更古老的我、人类在无意识中沉睡了上百年时间——这些疑团，我都需要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冷冷地呲牙微笑，我盯着突然沉默下去的浮空机械。
“作为无人机械，听从人类的指令是第一要务才对吧？技师先生？现在你可没有人类的形象来作缓冲哦，我就直接要求人类的权利吧。请告诉我真相！”
蜘蛛腿蜷曲起来，技师突然发出一声叹息，在屋顶上颓然坐倒。
“如果你真的希望得知真相，就到人类的养老院去吧。”技师说道，人类的声音中慢慢地多了些难以分辨的电子音。
“当心！”
背心受到猛烈的推击。我一个趔趄，顺着力道摔到了凉亭的门里。
连续不断的惨白电光从门外透过来。忍着膝盖的疼痛，扶着门，缓缓站了起来。我看到了风四小姐。
风四倒在地上，全身抽搐着。尽管如此，她还是顽强地在露台的地板上一点点往门边挪动，双腿僵直地保持着倒下的姿势。
“快……逃，别……管我！”风四小姐觉察到我又跑了回来，艰难地发出警告，“……神……神经……鞭……只能……短时……麻痹……身子……别……管我……”
“你以为我是什么人！”
一边回应着，一边猫着腰冲到风四小姐身边，搭起她越来越僵硬的手臂。
抬起头，注意到那部发起攻击的无人机械停下了动作。
刺眼的红光条纹浮现在机器身躯的两侧，以极快的频率一闪一灭，似乎在发出某种警告。我心头一动。
“它快没电了？坚持住哦，风四。“
一咬牙，使劲拖动着风四几近失去知觉的身体。一步，两步，眼看就要挨到门边了。
脚边的地板传来沉重的撞击感。扭过头去看，果然，机械技师跳到了露台上。它迅速转过身躯，那根银色教鞭再次对准了我们的方向。
小红点的闪烁已经几近疯狂。
“内存不足了。数字模型无法重构。能源还在大量消耗，需要关闭人格机关。江离，我在克制。已经无法判断局面了，在我失去人类所谓的理智之前，听我说……”
技师的声音越来越尖锐，人声的厚重感丧失殆尽，几乎完全变成了电子音。
“在我晕过去之后，临时反应装置会启动，你可能会被当作破坏系统的部件受到攻击——毕竟你的所作所为正是在破坏这个系统的稳定性。我的武器——可不仅是这根神经鞭。”
“你就不能制止自己吗？！”我大声叫道。
“无人机械跟你们人类不同，是不能自主做出判断的。趁我没有丧失理智，赶紧把风四的屏蔽场开关抢过来，江离，不然你会害死自己的——”
“听……它的……”风四呻吟着说道。
“在哪儿？！”
“兜……”
我连忙把手**风四小姐的制服裙兜里，指尖马上碰到一块坚硬的合成塑料板。
我缩回手，瞪着上面的四个一模一样的按钮，不知所措。
“究竟是哪个啊？这些按钮都是干嘛的？”
“左……边第一……个……”
“其他的呢？”
“门……钥匙……还有……索道……控制……”
“哪个是控制凉亭索道的？”
“右……二……”
风四小姐的脸色变成了紫红色，却还是勉强地应对我的提问。我把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咽喉上，触感僵硬。
这什么鬼神经鞭果然不仅是单纯的麻醉武器啊。如果不及时解除风四小姐身体的僵直状态，恐怕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窒息而死了。
我把大拇指按在风四告诉我的按钮上，指向不远处观望的机械技师。
“看，我拿到控制屏蔽场的按钮了。”
“关了它。”技师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出原来的人味了，只剩下滴滴嘟嘟的电音。
我咧嘴冷笑。
“才不干呢……”
说完，我用力按下了风四小姐告诉我的按钮。
牵住小凉亭的铰链抖动起来。一瞬间，技师的身缩成了一团。它用力把四根蜘蛛腿抵住露台的地板。
“为什么！”无人机械愤怒地质问。
我张了张嘴，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地板倾斜得更厉害了，我一把抓住风四小姐的胳膊，整个人使劲贴在凉亭的墙壁上。
凉亭在索道控制按钮的指挥下，急速向下滑落，维系着秘密花园重量的链条在头顶上发出咔咔的声音。地板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。
技师笨重的机械身躯冲向露台边缘。那根神经鞭突然松脱了，我眼睁睁地看着这把武器坠入山谷。
“你搞砸了，江离……”
技师最后的声音消失了。它身上的小红点猛闪了一下，熄灭了。
接着，这部机械发出怪异的关节运转声，从腹部再次伸出一根细细的管子。
这部机器已经丧失人性了，看来这次亮出的是致命武器。我用力喘息着，把风四的按钮塞进自己的裙兜，空下手来往身后一通乱扒拉。
硬邦邦的尖角撞在我的手上。还来不及护疼，我就条件反射地抓住撞过来的东西，用力朝机器扑过来的方向扔去。
秘密花园里的古老黑板狠狠砸在技师的身躯上。它猛地一歪，蜘蛛腿失去了平衡。
一串气流从技师腹部的细管喷射出来，打在凉亭的门上，木屑飞溅，偌大一扇门瞬间四分五裂。其中一块碎片脱离出来，由着惯性打在摇摇欲坠的无人机械身上。
两根细长的蜘蛛腿崩断了。技师机械翻了个身，从露台边缘摔了下去。下方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，手忙脚乱地掏出风四的控制开关。
小凉亭猛地一抖，在半空中停了下来。我屏住呼吸，慢慢地将按钮往回滑动。
风四小姐的秘密花园顺从地沿着半空索道往来时的方向退了回去。不一会儿，地板重新恢复了水平位置。
我放下拉着风四胳膊的手，扶住地面，好让自己重新站起来。
“不要……”风四吐出一声呻吟。
“没事了。我解决它了。”
“不要……再……毁坏大家……的记忆了。”风四痛苦地哼哼道。
“什么？”
“这里的……东西……大家的……”
风四还没说完这句话，脑袋无力地侧向一边，看上去就要晕过去了。
“好了好了。知道了。”
我只好掐住她的胳膊，把这名美少女整个抱在怀里。风四嘴唇嗫喏着，发不出声音。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你不会死的。有我在呢。”我低声说道，把脑袋埋到风四的胸前。
心脏的跳动已经很微弱了。但幸运的是，她的胸前还是软软的，肌肉已经逐渐在恢复弹性。
我伸出手，使劲按住她的心口，一下一下地用力挤压。
过了不知道多久，风四小姐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。
“住、住手啊！”
“啊，你活了。”
“是、是。请你把手放开。”
我松开手，风四小姐从我怀抱里挣扎出来，红着脸，手忙脚乱地在地板上摸索。
“啊，这是谭鹿同学的玩具箱，朱青的人偶独幕剧盒子，那是风高退怪社的会议薄……不能丢了，不能丢啊！”
我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，打量四周。所谓的秘密花园跟上一次我来时似乎没什么两样，各种各样的奇怪玩意东一块西一块地随意放置着。不少物件上还留着它们主人年代久远的笔迹。
“这也是你守护的记忆一部分吗？风四小姐？”
风四抬起头，鼻子上的汗珠更大更亮了。
“不。这些东西是我的一部分。”人造人小姐轻声说道，低下头，爱惜地抚摸着手边的每一样东西，“关于它们主人的记忆，一直就存在我的身体里。没有这些东西，我就不会是现在这样的风四。”
“真羡慕你啊。”
我转过身，轻轻拧开凉亭的门。秘密花园已经在索道的一端山头上停稳。阳光斜斜地投在肩膀上，暖暖的气息一下子扑了进来。
没有鸟声，也没有人声，细长的白色步道蜿蜒着通向山下，隐隐约约能看到远处无人车管道的小红点，在山的阴影处一明一灭，一明一灭。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没有大批的无人机械堵在门口。门外的世界似乎依然是那个平稳、安静、寂寞、死板又温暖的世界。
我迈出门去，一脚踩在厚厚的新鲜泥土层上，下意识地缩回脚，看着这个星球上新诞生的小小脚印发呆。
轻轻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。回过脸去。果然，风四小姐跟了过来。
“江离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回去吧，风四小姐。”
“回、回去？你要回哪里去？”
“家里，学校，或者运动场吧，还没想好。”
“刚刚发生那么多事情，我还以为……”
风四小姐轻轻吐了口气，脸色松弛了下来。
“没差啦。除了无人机械制造出来的这个世界，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”
“江离——”
“而且你看，现在门口没有机器大军在等着捉拿我们。说明技师一直没有把我的异常向大机构报告，否则的话，政府应对的措施早就该启动了。我们应该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反正技师也不在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不清楚……也许技师并不是抱着激烈的心态来找你的。或者等它恢复过来，我们再去问问它。”
“什么！”
我的大叫吓了风四一跳。她双手抱成一团，怀里牢牢搂紧了那本跨年代的学生留言本。
“我可是亲眼看到技师掉进山谷里了！这样还不能解决它吗？”
风四揉了揉鼻子。
“技师很顽强的。它只是因为备用能源不足才输了给我们。既然它掉到了山谷下面去了，我想技师应该会马上拆掉山下模拟风都县的备用电源给自己安上。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一下，等它来跟我们解释？”
我叹了口气。
“为什么你能对差点杀死自己的人都抱有幻想。我不觉得跟技师对话能解决问题，我实在不能理解它的思维。一方面口口声声说着要纠正我，甚至要动手打倒风四小姐；一方面又迟迟疑疑，连跟总部汇报的想法都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？”
风四犹犹豫豫地搓着自己的衣角，露出烦恼的表情。我瞥了她一眼，心里又好笑又好气。
什么嘛，这幅样子明明就是一个没主张的高中女生，整天勉强自己装出成熟的心理保健老师的样子……
沉吟了一下，我在心里把初遇风四小姐以来的种种怪事梳理了一番，拿定了主意。
“我想了一下，在技师追上我们之前，有三个地方需要去一下的。首先，我们要去一趟风都四中的旧废墟。”
风四小姐挠挠头。
“去我那里？为什么？”
“你还真把自己当作学校啊！运动会之前，我把一个关键的物证藏在风四的废墟里了。”
海风从小蓝屋子背面吹拂过来，风四的斜马尾在空中颤抖起来。她眯起了眼睛，回过头去，留恋地望着自己的这片小小天地。
“我总觉得，这一出去，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。”
“我不勉强你。要不……”
“不，我要去。跟着你去。”风四微微一笑，向我抬起眼眸。
如海边盐晶一样明亮的眼睛望向我，温和又坚定。
“从江离同学第一次出现在露台上开始，我就完全被你吸引住了。你真的很像……那个人……”
心脏又一阵抽搐。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突然抓紧了我。
“像谁？季夏吗？毕竟是母女……”
故作轻松的语句一下子被风四小姐打断了。
“不，不是季夏。你的特别之处和她不太一样。”
下意识地蜷起拳头，半边身子变得冰冷起来。
“那你说的那人……”
“你有不动声色地将人吸引住的本事，你笑起来会很温暖，但这种温暖是一种侵略性的温暖。我、我能说吗？很多学生都跟我反映过，说你有一种残忍的决断力，好像世界上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你去实现你的意志。但这种力量却不会让人产生害怕，你只会伤害自己，去成全别人。”
身子颤抖起来。我知道我更深的内心里在意的那个人是谁了。
“你真的很像孟微。”风四小姐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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